聽王心心《江畔•相逢》
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……
直至此刻,這詩句仍在心頭縈繞不絕。
今天前往淡水雲門劇場,聆聽王心心《江畔•相逢》之〈春江花月夜〉。一開始由蔣勳老師導讀,帶領我們深入探索張若虛的精神世界——蒼茫寂然的宇宙意識。尤其「江畔何人初見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」兩個驚天動地的問句直指本體,我們即使到了一千三百多年後的現在,這個科技蓬勃發展的時代,仍無法解答這樣的問題。春、江、花、月、夜,五個獨立的意象交織成一篇壓倒全唐的頂峰之作。華麗而孤獨,淒美而寂寥。當生命到達了某種思索本質的高度,或許,就能產生與這首詩的共鳴吧。
在二十分鐘的中場休息過後,就是王心心老師的演出了。此刻,窗外蓊鬱的樹林襯托著木質舞臺,全場逐漸沈浸於靜謐之中。萬籟,俱寂。突然燈光轉濃,婉轉清鬱的洞簫傳來,似一方古硯中緩緩研磨的墨。緊接著,琵琶在另一束柔雅的燈光中登場,反覆的輪指與滑弦引出汩汩不絕的潮聲疊疊。最後才是吟唱落筆,開展出「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」的寬闊氣勢。而演出中,王心心老師頓挫有致的歌聲,不斷讓我聯想到書法中的一些筆法。其中印象最深刻,也最有南管特色的是「折筆」。逆鋒起筆,筆尖一頓,進而緩緩向右運行,待到轉折處最扣人心弦,筆身向左上一提,接著往右下作一點捺,再略一提筆,順勢將筆尖向下按,向下流動到最後,再緩緩以藏鋒收束。而轉軸旋轉聲似木頭欸乃,是本場另一動人之處,能在片刻間降弦調音精準,也展現了王心心老師在琵琶上的深厚功力。
「不知乘月幾人歸,落月搖情滿江樹。」最後,樂音在琵琶的海潮聲中緩緩隱去,如一週而復始的圓般生生不息。終點,也是起點。此時,我彷彿就是站在江水邊的張若虛,一種巨大的孤獨襲來,並且與天地合而為一。萬物即一。在經歷一場激烈的思辨之後,是淡淡的愁緒徘徊於心頭。落月搖情,也許是詩人給這世上最慈悲的祝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