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失根、移根到尋根:東亞集體記憶的世代差異
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、《喜宴》、《東京小屋的回憶》, written in 2022.
一、 前言
所謂記憶,是以「書寫」或「見證」的形式存在的一種經驗再現。
人類在意識到自身的存在,並且透過行動來對外在世界發揮作用時,便與世界產生了區隔。而這樣一群能夠思考的存在,也會在涉入與其他主體 (identity) 的關係時,反覆確認自身的主體 (identity) 地位。當一群主體 (identity) 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下的時候,便構成了集體。
歷史是建立在集體記憶之上嗎?基本上,集體記憶本身並不是中立或客觀的,可能會受到世代之間的隔閡、戰爭之框 (frame of war) 的遮蔽或是威權主義 (authoritarianism) 的操弄,而出現斷章取義的情形。因此,這樣的集體記憶需要受到交叉核對與謹慎批判,才能成為歷史敘事的一部份。
接下來,本文將從集體記憶的角度切入,並藉由一些符號 (symbol) 的意涵 (meanings) 分析,來評論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、《喜宴》、《東京小屋的回憶》這三部電影所展現的東亞不同世代之間的差異,以及主體 (identity) 與環境之間的交互作用。
二、 失根: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
「1964 年 10 月,一輪紅日在人民大會堂的舞台上升起,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15週年,北京上演東方舞蹈史詩《東方紅》,頌揚締造新中國的革命歷程。」這是由 1949 年出生在北京的導演 Carma Hinton 所拍攝的紀錄片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的開場白。這部電影藉由採訪多位當年捲入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與幹部子女,透過回憶的形式,展現了紅衛兵世代從「代表歷史潮流」到「被歷史所拋棄」的心路歷程。
《東方紅》這部盛極一時的音樂劇,可以說是以文藝感知的形式,展現了共產主義 (communism) 如何從苦難之中拯救百姓的創世神話。本片主要的意象符號 (symbol) 是「上升的紅太陽」,我想,其意涵 (meanings) 除了代表對毛澤東的時代印象之外,還象徵了紅衛兵世代(1949–1964 年間出生) 對於革命的浪漫想像與衝動。共產黨幹部子女李南央在訪談中提到:「革命的血與火的年代都已經過去了,我們就只能做一顆永不生鏽的革命螺絲釘了。」我們可以看出,從小在共產黨的光環下成長的紅衛兵世代,十分嚮往 1949 年之前毛澤東帶領中國人民站起來的那個革命時代。對他們來說,這是一個不分種族、不分時代的青春衝動。李南央在片中還談到:「以前大人對我們不太重視,可是現在我們說一句話,好像大人都很注意聽。」1960 年代,正好是這些紅衛兵世代的孩子們步入青春期的時代。這些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就像八九點鐘的太陽,渴望受到他人的關注來證明自己,也容易受到同儕號召去做一些幅度大的反抗行動。於是因為大躍進而暫時退居二線的毛澤東,就利用這種時代氛圍,順勢帶起了這場文化大革命。從這裡我們可以反思出一個世代差異: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困難要面對,這些孩子們可能沒有看到上一代革命艱辛的地方,也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捲起多大的風暴。
這場革命的主角是由學生組成的紅衛兵。葉維麗在訪談中提到,其實在 1964、1965 年,很多學校已經有所謂的「革命化」運動,其作用是強化教育中偏向革命的那面,並且否定、割裂其中比較溫和、人性的另一面。這樣的自我否定 (unlearning),是統治者 (dictator) 進行思想改造的手段之一。既然要革命,首先要做的就是「創造」出被革命的對象。對於這些被教育壓抑太久的學生來說,他們首先想對付的就是學校師長。在那段大風大浪的動盪時期,到處可以見到被鬥倒的權威。紅衛兵們原先心中懷抱的革命憧憬,已經不知不覺發酵成了四處橫行的暴力行動 (violence)。他們逐步喪失原來的獨立思考,奉毛思想為圭臬,經常(自願或被迫)把內心深處真實的東西,拿來做為批判的對象。
片中一個值得討論的人物是北京師大女附中的學生宋彬彬。1966 年 8 月 18 日,她在眾人的推舉下,親手在天安門城樓上為毛澤東戴上了紅衛兵的袖章。毛澤東問她名字,得知她叫宋彬彬後,又問:「是文質彬彬的彬嗎?」宋彬彬答:「是。」毛澤東回道:「要武嘛。」於是兩天後,《光明日報》就以宋要武(宋彬彬)的名義發表了〈我給毛主席戴上紅袖章〉一文。宋彬彬在訪談中提到:「真沒想到報紙為了宣傳的需要,竟能無中生有給我安上這麼一個名字。」此處我們可以看見,一個人的身分 (identity) 在共產黨的威權 (authoritarianism) 之下是多麼地渺小,宋彬彬從此甚至不敢再使用原本的姓名。
文化大革命是那個世代逐步「失根」的過程,期間出現的批評行動幾乎都是破壞性的,而不是建設性的。我想,這也是為什麼在這場盛大的狂歡結束之後,(不管是主動或被動)參與的這群人會感到這麼空虛。
這部電影最後的章節標題「革命萬歲,革命死了」的意涵 (meanings) 是,「誰把革命推到萬歲的地步,誰就是宰殺革命的人。」我想,這很明顯的指涉的是毛澤東。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,四人幫被鬥垮,鄧小平帶領中華人民共和國走向改革開放的路線,雖然中國的經濟因此有復甦的趨勢,但是文化大革命的衝擊實在太大,毛澤東的亡魂直至今日仍然徘徊不去。Milan Kundera 曾說:「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,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。」我覺得 Carma Hinton 的這部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的優點是沒有強灌給觀眾太多的評論,而是透過紀錄影像與人物訪談來引發我們的思考。這樣的集體記憶,除了可以抵抗遺忘之外,或許還能幫助我們更加貼近現代中國人民的精神面貌。
三、 移根:《喜宴》
這部 1993 年的《喜宴》是李安執導的第二部電影。我覺得片中的各個細節都很到位,不管是對於 1990 年代的同性愛情還是移民 (immigration) 議題,都描繪得十分深刻。本片內容講述事業有成的主角高偉同與同性伴侶 Simon 同居數年後,由於持續受到父母催促結婚,於是他們協議讓偉同與來自上海未取得綠卡的畫家顧威威假結婚。沒想到偉同父母為了這個婚禮親自飛到美國,他們對於偉同與威威敷衍了事的西式公證感到不滿,因此大家決定舉辦一場盛大的中式喜宴。
這部電影的標題雖然叫做「喜宴」,劇中也不時冒出一些有趣的互動,但是這些笑點或是看似歡樂的場景背後,其實是對生活的各種無可奈何。隱藏在喜劇的表象下的,其實是悲劇的真實。
這裡我想加以討論的第一個世代差異是對於同性愛情的看法。就算是已經民主化(democratization) 的美國社會 (civil society),在 1990 年代,眾人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仍然不高。一個明顯的例子是 Simon 的鄰居威契爾夫婦看到朋友史提夫親吻他的臉頰時,露出無奈迴避的表情,更不用說高母在得知兒子其實是跟 Simon 在一起的真相時,會受到多大的衝擊了。於是接下來,大家一致協議絕對不能讓偉同爸爸知道這件事情,以免他的身體健康承受不住。當高父送紅包給 Simon 時,Simon 驚訝地說:「那你全都知道了?」。高父的回答是:「I watch, I hear, I learn.」。我想,這句話除了在說高父得知真相的原因以外,或許導演李安想傳達的另一個觀念是,當我們移民 (immigrate) 到一個新社會時,需要抱持謙虛的學習態度,去敏銳地觀察周遭的環境,才能以比較從容的姿態與這個社會互動。
有趣的是,李安在婚宴會場上還客串了一句:「你正見識到五千年來性壓抑的結果。」雖然諷刺,但是我覺得十分中肯,尤其是鬧新人洞房的部分,簡直是藉酒滿足自己壓抑已久的窺私慾的惡俗。整體來說,在結婚這樣的大日子,有些習俗(像是喝蓮子湯、翻鋪等等)即使從今天看來有點多餘,不過我想這些傳統背後的初心,大概還是對新人的祝福吧。中國的傳統習俗之所以能夠維持那麼久,一定也有大家覺得值得保留的地方。這裡我想談的第二個世代差異,就是偉同父母那代的「東方傳統倫理」,與偉同自己這代的「西方個人自由」。在中國,結婚是兩家人的事。高父也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執著於傳宗接代,可能是因為上一代(偉同祖父)是這麼做的,所以他也沒有理由不照著做。不過從自中國移民到台灣的高父這代開始,原本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已經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。像高父自己當年就是為了逃婚才從軍,而他在知道真相後也能坦然表達對 Simon 的感謝。另一幕是高母在翻閱偉同小時候的相簿時對威威說:「媽有時候真羨慕你們這一代的女孩子,能受良好的教育,有自己的主張,有能力,有自己的前途,不必靠男人,愛幹什麼就幹什麼。」偉同和威威從東亞移民到美國,身為「移根」的一代,可以重新考慮自己要繼承祖先傳統倫理還是追求個人自由,但是不管選擇哪一條路,都要自行承擔後續可能產生的責任。自由看似美好,不過正如威威對高母作出的回答:「這也是要付出代價的。」
最後,我想討論的是本片的一些隱喻。這部電影多次出現偉同上健身房訓練的畫面,我認為,「啞鈴」這個符號 (symbol) 所對應的意涵 (meanings) 是「傳統倫理的包袱」。片頭的畫面就是偉同一邊聽著高母寄來的語音訊息,一邊鍛鍊身體,不斷更換健身器材的行為也顯示出偉同對於「成家」這件事情的煩躁感。另外,電影結尾的畫面也很有意思,高父和高母攜手走入隧道的時候,右後方還有一個人的背影緊跟在後,這會不會象徵的是只在照片上出現過的廚師老張呢?更進一步推測,高父、老張、高母三個人的關係,會不會其實就是偉同、Simon、威威的寫照呢?這留給觀眾很大的想像空間。如果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看完這部《喜宴》的感受的話,那麼我會選擇 neutralized,表面的喜宴與背後的衝突剛好正負抵銷掉了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,一個各方達成平衡的好結局。本片最後收束在高父舉起雙手接受安檢的畫面,這個符號 (symbol) 所對應的意涵 (meanings) 是「妥協」。整體來看,我覺得收尾應該可以再多一些餘韻,畢竟現實生活中大概很難達成這麼剛好的多方共識,而且最後也少了點讓主角繼續前進的推力。不過考慮到這只是李安執導的第二部電影,這樣的收尾其實已經很不錯了。
四、 尋根:《東京小屋的回憶》
《東京小屋的回憶》是日本導演山田洋次的第 82 部作品。這部 2014 年上映的電影改編自中島京子的原著小說,由大師久石讓配樂,主要透過家屋意象 (symbol),來描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流行的國族主義 (nationalism) 的縫隙中,款款流動的女性羅曼史。本片採用的敘事結構是倒敘法。一開始的場景是老太太布宮多喜的喪禮,與她十分親近的姪孫荒井健史在照片前感慨地說道:「老天為何沒讓她安享晚年呢?雖然她有點頑固和小心眼,但是她絕對值得走得安樂。」當健史回到故居整理遺物時,看到了多喜奶奶生前一直在寫的自傳,不知不覺間,好像又回到多喜奶奶依然健在的那個下午......。
嚴格來說,多喜奶奶和健史都是這部電影的主角,只是活躍的時代不同而已。健史在看到多喜寫的回憶錄之後,覺得寫得很好,於是他鼓勵多喜奶奶繼續寫下去,這也開啟了後續祖孫兩人對於中日戰爭時期歷史的討論。在一系列對於戰爭 (war) 時期的討論中,多喜奶奶象徵的是微觀的平民視角,而姪孫健史則秉持著教科書式的巨觀視角。這裡列舉三個比較明顯的世代差異。第一點是「幫傭」。對於從小生活在現代的健史來說,這可能讓他聯想到家務助理、奴隸以及吃苦;然而在多喜奶奶年輕的時候,「幫傭」是在中產階級的家庭就能見到的尋常職業,而且對於未婚女性來說,這可以當成嫁人前的家務實習。第二點是對於 1936 年日本的時代印象。從小接受學校歷史教育的健史,在看多喜奶奶寫到這一年時就提出了質疑:當時不是有少壯派軍官率領部隊,打著「昭和維新」旗號的發動二二六政變嗎? 1936 年吹起軍國主義的暴風了吧?多喜奶奶的回應是:「哪有什麼暴風?每天都是好天氣。我當時過得很快樂。」這裡出現了「客觀」與「主觀」的集體記憶對立。健史覺得多喜奶奶在寫作時應該要和史書一樣客觀才對,不應該美化歷史;多喜奶奶則覺得她只是照實記錄,雖然主觀,但是這些確實都是她的生活經驗。可見當日本對外呼籲大東亞共榮圈的時候,其本土人民很可能不會立即感知到國家 (nation-state) 在戰爭 (war) 中扮演的角色,訊息在戰爭之框 (frame of war) 內傳播時,不但速度會延遲,而且還有機會受到國家 (nation-state) 上層政府的扭曲與遮蔽。第三個世代差異是 1943 年的時代印象,健史納悶當時明明就是學生也要從軍的戰爭 (war) 緊張期,怎麼可能還有豬排可以吃呢?多喜奶奶的回應是,當時其實存在著只做給熟客吃的黑市。所謂「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」,此處,我們可以看見大時代如何對小人物產生影響,以及人民如何在時代的縫隙中作出回應。
多喜奶奶的記憶可以說是被隱藏在國家 (nation-state) 歷史下的個人經驗,我覺得一定還有更多類似的私人記憶散落在時代的各個角落,廣義來說,這些分布各地的離散經驗,其實也可以連接成另一種集體記憶。為什麼《亂世佳人》這類戰爭愛情的題材會這麼熱銷呢?我想這大概是引發了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的共鳴。時子和板倉之間的非正統愛情,注定不可能被記載在史冊之中;然而對多喜來說,曾經發生在東京紅色小屋的那段幽微的情感,才是最讓她感到懷念與悲痛的家屋記憶。我認為,家屋這個貫串全片的符號 (symbol) 所對應的意涵 (meanings),是「記憶所繫之處」。隨著健史一路「尋根」的腳步,我們才知道原來板倉在戰後成為畫家以後,不但終身未娶,而且還畫了名為 Memories of the Little House 的油畫,來懷念那段複雜繾綣的愛情經驗。
電影末尾,健史和女友終於找到了曾經住在那棟紅色小屋的少爺平井恭一。在多雲的海岸,浪潮一波波地襲來,消退,海鷗在天邊盤桓鳴叫。恭一不禁感慨:「在那個時代,日本人被強迫去做非自願的事,而有些人連自願與否都看不清。」這段話很可能也是導演山田洋次自己的感觸。恭一也提到:「我以前常和小喜去江之島的海邊,板倉先生也曾經同行,我覺得他們兩個很配。」這可以對應到片中的另外一幕,是多喜在回憶錄寫到二戰結束時,不禁悲從中來,趴在桌上嚎啕大哭,覺得自己實在活太久了。或許多喜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深愛著板倉先生,但是這段沒有結果的愛情,卻只能永遠藏在自己的心中。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我覺得這部電影最令人感動的一幕,是健史和女友推著恭一的輪椅在海邊散步,恭一說道:「如果再見到小喜,我真想跟她說你不必感到痛苦。你小小的罪過,早就被原諒了。」健史聽著聽著,忍不住自己流下了眼淚。綜合來看,我認為這是一部情感細膩的優秀電影,不管是取景還是紅色小屋內的各個器物都十分講究,讓觀眾彷彿置身於 1930 年代的日本。雖然我對結尾出現第二次的鏡頭(多喜奶奶趴在桌上大哭)持保留意見,導演應該可以找出更好的畫面來呈現,舉例來說,如果最後的畫面停在紅頂的東京小屋的話,不但可以勾起本片主要流動的那段相互糾葛的情感,還可以再次回應電影的標題;不過目前的結尾方式也挺有韻味的,窗外的花瓣在風中凋零飄落,健史安慰著寫自傳寫到悲從中來的多喜。「姨婆的悲痛究竟出自何處呢?」我想,答案就藏在當年那棟隨風逝去的紅色小屋裡。
五、 結語
從以上關於《八九點鐘的太陽》、《喜宴》、《東京小屋的回憶》三部電影的討論,我們可以看到東亞人民「失根 — 移根 — 尋根」的過程。因為生長於不同的時代框架,所以不同世代之間的集體記憶並不是完全重疊的,特別是相異的教育經驗、生活環境等因素會造就不一樣的價值系統。有趣的是,即使在相同的時代背景下長大的一群人,也不保證他們對於每一件事都會有相同的集體記憶,或許,這就是人類的多樣性吧。雖然集體記憶無法直接被簡化成歷史,但是我們透過不同的人物經驗,可以從中看見共通的人性。儘管不同世代之間的想法常常會有差異,不過如果我們願意尊重來自不同價值系統的意見,學會去傾聽、包容其他族群的聲音,並隨時保持獨立的思想的話,這樣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,才能往更加靈活多元的方向前進。
六、 參考資料
Hinton, C. (2003). 八九點鐘的太陽.
李安. (1993). 喜宴.
山田洋次. (2014). 東京小屋的回憶.
Blanche Robert (2017). 法國高中生哲學讀本3:我能夠認識並主宰自己嗎? — 建構自我的哲學之路 (梁家瑜, Trans.; 初版). 大家出版.
Blanche Robert (2018). 法國高中生哲學讀本4:文化是讓人脫離本性還是實現本性? — 思索文化的哲學之路 (廖健苡, Trans.; 初版). 大家出版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