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微有雨
微雨。十二月。
彷彿來到林文月筆下的翡冷翠,我們穿梭於臺大猶如古蹟的建築群中。這個上午,我才剛做完三節早九的化學實驗,接下來第十節還要上微積分。在繁忙之間的罅隙裡,難得有一趟臺大校園內的分組小旅行,我感覺自己身在一個平行的時空。
第一站是行政大樓。走進大門的瞬間,我忽然想起美國的黃金時代,一九二○,紐約。沉蘊著暗金色光澤的氛圍緩緩流淌開來,小提琴的氣息,好比一首巴洛克時期的奏鳴曲。這裡不愧是臺大的行政樞紐。再走進去,左轉,便來到了建築的內部。這裡的設計交雜得十分微妙:中央的草地與紅磚建築是歐式庭園的風格;周圍帶有國中教室的氣味的斑駁磁磚構成了走廊的地板。面對這既陌生又熟悉的場景,我試著回憶自己的中學生活,卻發現那段看似近在眼前的青春時光,其實已經離我好遠好遠。細雨濛濛,我的心中泛起細微的漣漪。
來到臺大以後,我才知道原來椰林大道分隔著兩個調性截然不同的國度。
普通。綜合。博雅。新生。各棟教學館大抵座落在椰林大道的北方。北方是我的主要活動範圍。由於大一課程安排十分緊湊,我甚少有機會跨越邊境到南方的國度漫遊。傳說中的共同教學館一直停留在聽說過但沒去過的神祕階段。小木屋鬆餅倒是買過一兩次,幸福的滋味果真名不虛傳。
同組的L說想去看牛。於是,我們朝著舟山路旁的農業試驗場行進。途中經過農業綜合大樓時剛好遇到了大福,沒想到和朋友打趣的地點竟然如此真實地存在著。大福所在的地下室十分隱密,一不小心就會擦身而過,怪不得鮮少人知。還沒走到門口,一種軍公教福利社特有的清潔用品氣味迎面而來。我想起六、七歲時奶奶經常帶我到離家不遠的福利社買東西,好久沒有聞到這樣的氣味了。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這樣的味道,但人就是這樣,再怎麼不喜歡的東西,只要鍍上一層關於家的記憶,再怎麼不好吃的家常麵條也會令人無比懷念。大福裡面賣的東西大部分是價格實惠的零食,泡麵,和一些冷凍的海鮮食品。我推測主要客群應該是教職員,畢竟除了極少數幫家裡採購食品的人以外,一般學生大概不會買冷凍蝦子來煮吧,就算住的是宿舍,房間內也不能開火。
再往前走,通過長長的迴廊就是小小福了。隔壁是傳說中的共同教學館,但是我們只拍了幾張照片而沒有進去,大樓寫著英文名稱的深棕木牌在雨中顯得模糊,後方的樹叢格外翠綠,此處是南方的國度,也是憂鬱的熱帶。看牛迫切的欲望驅使我們繼續前行。路上,繁忙的人們不斷從一旁擦身而過,或騎車,或步行。忽然覺得我們行進的步調悠閒得格外不自然。不,或許這才應該是自然。微雨的午後,更加適合這樣一種極淡的藍灰色憂鬱,和隱隱探索的欲望。舟山路上有座小小的拱橋,其實我覺得比較像稍稍拱起的路。橋的右側是瑠公圳水源池,之前經過的時候,我都沒有發現原來這片水域這麼具有歷史意義。於是我決定拿起相機紀念歷史。池邊的木欄杆上站滿了一排灰鴿,像極了一幅雨中即景的水彩。
終於來到了農業試驗場,但踅來踱去,絲毫不見牧場的蹤影。該不會是牛群集體隱居起來了吧,我暗自想著。這時有人拿起手機一查,才發現牧場在臺科大對面的另一個校區。雖然有些失望,但我們還是決定參觀一下這片農場。自田壟望去,發現這裡試驗的是各種品類的花,一望無際的草地和樹牆。我暫時忘記了這裡還是大學的內部。但我不會忘記此處原汁原味的農舍,因為不論是誰拍張照片給我看,我肯定不會相信這裡是臺北市。不過換個角度想,臺北八十年前的樣貌應該就是如此吧,只是時間被定格了而已。一九三○,臺北。某間農舍前的地面上放置了兩群正方體石塊,每群有十塊岩石,排列方式和保齡球瓶一樣對稱。這兩群石塊雖然和巨石陣一樣意義不明,但仍帶有某種原始莊嚴的美感。
最後是醉月湖。失焦的氣息令人沉醉。煙水茫茫,千里斜陽暮,我仍記得來時的路途。平靜的湖面上,兩隻白鴨拖著悠長的V字向西方划去,不遠處一隻黑鴨朝著相反的方向前行。這微雨的午後,我不想武斷地將特立獨行的黑劃歸到叛逆的範疇裡,也不想讚嘆佔多數的白是多麼的純潔高尚。我只是靜靜地望著牠們的軌跡,交錯,而後分離,像是擦身而過的彗星。靜謐的時刻並不需要過多的評論。凝視湖中的涼亭,內心不禁浮現秦觀的「霧失樓臺,月迷津渡」。雖然不見月色,但我想這種朦朧的美感是相通的。




